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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把你挽留

作者: 李桂兰 来源: 兵团日报 日期: 2017-04-20

那天上午,我和外甥女来到北大渠乡的墓地,这是一块可以让我和母亲及大姐亲密接触和倾心交谈的地方。墓地四周用铁栅栏围着,墓地内被一簇簇紧密相连的红柳、芦苇等植物密密匝匝包裹得严严实实,偶尔从草丛里飞起一只鸟雀,声音清晰可闻。可见它寂静得如同长久无人问津的荒村,虽然朝南的小铁门紧挨着一条柏油路和路边的住家户,却极少有过往的车辆和吵闹的声音。如若不是墓碑,在这里寻亲还是颇有难度。但当我跨进小铁门的那一刻,我明显感觉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飘浮在空中,也感觉到了母亲和大姐已在此等候着我,就像从前一样站在桥头等我放学回家。

母亲突然离世的那晚,天空忽然电闪雷鸣,狂风夹杂着李子般大小的雨点,如同泼水似的淋透了我的整个世界。漆黑的夜晚,一道道电光不时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朝屋内偷窥。我紧紧地拉着母亲的手,那双青筋凸暴的手,那双因劳累过度而变形的手。我想使劲将它拉起,然而,它却无力地从我手中滑落。我俯下身子搂起母亲的脖颈,将她的头抱在我的胸前,那稀疏的、已遮不住头皮的华发,被我的衣服蹭得有些凌乱,泪水淋在了那张因岁月沧桑而布满了沟壑的脸颊,淋在了那双因岁月流逝而下陷、失去了光泽的双眼。那晚,我心中的河床彻底干涸,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我和大多数人一样,不喜欢苦味。小时候常生病,吃点药总是很难,要在小勺里放点砂糖用水冲下去,吃的时候闭着气不敢呼吸,还是难以下咽。母亲总是在我吃完药后奖赏一小勺砂糖,作为鼓励。

年少时,不能了解母亲为什么那么爱喝浓浓的苦茶。黑褐色的粗劣的砖茶,用滚烫的开水在一个茶渍斑斑的大瓷缸里泡着,掀起缸盖,连飞腾起来的气味都使我觉得好像堵在喉咙,那种苦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滋味。母亲让我尝一口,我拼死不从,我觉得喝这样的茶简直是自虐。母亲说喝浓茶就是要苦,这样才能解乏。还记得,母亲牵着我走在泥泞的土路上到几公里之外的连队食堂借面粉的情景。她走一路唱一路,那从肺腑深处释放出来的悠扬而又悲怆的声音,使夜幕降临的旷野顿时沉静了下来。我不解地仰着头问母亲唱的是什么,她说,男人愁唱一场,女人愁哭一场,我现在不能哭,只有唱一场了。

渐渐地,我好像有一点懂了母亲的苦,好像懂了那味觉上的记忆是多么真实深沉,好像懂了母亲胸腔里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布幔,似乎在遮掩着她内心的什么。后来,我又在想,声音是不是像一把秘密的钥匙,总是可以打开封锁得很严密的心事?

母亲逝世后的一天,我端起她的那只大茶缸,泡上一缸粗劣的黑褐色砖茶,觉得那在舌根、喉上停留不去的苦味,那么像母亲临终时我搂抱她的重量。

那沉重的苦味让我突然觉得,甜味太轻浮浅薄,酸味也只是琐碎,甚至觉得连辣味的刺激都没有,世间仿佛只有苦味才能让人铭记。不知不觉泪水流到了嘴角,那时我才知道,眼泪也是有味的——咸而苦涩。

母亲去世后的一周里,我一直单纯地想,离母亲的墓地近就能守着她,就像她在我身边一样,或者是她出了一趟远门,我只是在此等候而已。

我恍然意识到自己成了孤儿,没有父母的可怜孤儿。记得上小学时和班里同学闹别扭,我生气地将他的书包扔进了臭水坑。为这他妈妈专程找了过来。晚上,母亲把我搂在怀里问,如果她不在了我怎么办,我伤心地哭了起来。母亲一边为我擦泪一边说:“你要学做个好人,要不以后妈妈在天堂那边,就要过难关。”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母亲是用她的价值观在谆谆教育我们,要做一个好人,做一个善良的人。而今,我反省自己,觉得离母亲期望的还相差甚远。

童年的时候,因为生活困难,每到春季,母亲总是要开垦出大片的土地,种上各种蔬菜以弥补家里口粮的不足。起初,我固执地认为母亲那是没事找事,劳动了一天不嫌累,还要起早贪黑地开垦土地。母亲说,土地是有回报的,收获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菜苗蕴含着母亲的汗水,在炙热的夏季更是郁郁葱葱,豆角的藤蔓攀附着支架极力向上生长,就像母亲的手拉着我们长大一样;辣椒的经脉滋养着果实,又像母亲的乳汁哺育着我们。我喜欢在汗水润泽的田埂上来回走动,闭着眼睛一路走下去,嗅闻着不同品种的蔬菜散发出或清淡或浓郁的气味,也感觉到南瓜藤蔓的绒毛在手臂上、胳膊上刮刺得又痛又痒。我觉得这是我和蔬菜之间的秘密游戏,隔着衣裤那刮刺的记忆,留在我的身体里。那是母亲用汗水浇灌的菜苗真实而顽强的存在,我感觉到了母亲对土地的感情,不是透过想象,不是有距离,是真真实实地留在我身体的记忆里。

母亲走了,那大片的菜园空白得像生命最初或最后的寂静之声,像古老废弃干涸的深井,从空洞的深处升起来的回声,仔细聆听,空白的菜园是有声音的,它有一种荒凉的声音,很混沌,很空洞,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往。

时光在平淡的日子里度过,母亲依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我,就像是我们从前的生活一样。她依然是那样忙碌,为我们缝衣做饭。小菜园还是那样郁郁葱葱,金色的南瓜花、紫色的茄子花,爬满架子的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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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艺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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