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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作者: 费名 来源: 兵团网 日期: 2017-07-05

那条大江离他们越来越远。

两个年轻人,乘坐绿皮火车,从色彩艳丽的中国东部,来到人烟稀少的西部。河流,田野,农舍从车窗外快速退去,最初的兴奋,很快被一望无际的灰色戈壁抹去。几天后,火车到达尾亚,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后来一度成为那个年代最知名的终点站,大批西进的年轻男女,从这里走进新疆。

两个年轻人,女的18岁,男的15岁。他们的家,分别在那条着名大江的两条不知名的径流边,相距20多公里。若不是生命中最重要的这次西行,或许他们终身难以结缘。西部,新疆,兵团,石河子,这些陌生的字眼或许永远陌生。

上世纪50年代末,几百名上海、广东支青来到石河子,与东北师傅、转业官兵奇迹般地在一片荒滩上,建成中国西北最大的甜菜制糖厂。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也因为"甜蜜的事业"相互爱恋,最终在一栋苏式"走廊房"里,分得一间十余平方米的土坯房,以最简朴的仪式完成了婚礼。

1963年冬季的一个夜晚,年轻的丈夫将初次怀孕的妻子用一辆笨重的老式自行车,送去设施简陋的医院,他们的长子在次日凌晨诞生。那个年代,甜甜的糖水、掺着甜菜叶的玉米糊糊,间接抚育着那个营养不良、却与糖有着不解之缘的婴儿。

那个男孩渐渐长大,之后有了弟弟和妹妹。比他幸运的是,那两个孩子都生在南方。母亲每次都精确地计算好日子,在腹部阵痛来临前,乘坐绿皮火车,匆匆赶往上海,在大江径流旁的县医院里,生下那两个皮肤白皙的孩子,脸上满是幸福。

母亲产后恢复得很好,有鸡蛋、挂面、白米,偶尔也有肉和鱼。亲戚们说,还是家乡的水土好。母亲的肤色渐渐白里透红,风沙过早印出的细细皱褶也渐渐舒展。她沉浸在再次做母亲的快乐中,在那条大江周边温润的空气里甜甜地呼吸。

这样的日子过得飞快。假期快要结束时,母亲开始悄悄收拾行装。她在心里快速剪断与那条大江的千丝万缕的联系,无比思念那座西部小城,黝黑健壮有着运动员般身躯的丈夫,还有那个永远让她操心的长子。

那条大江就是长江。

只要一有机会,出差或是数年一次的探亲假,母亲的心早已飞往长江的那条径流。她会异常兴奋,连续几个夜晚睡不着觉,把帆布旅行包里的东西反复折腾,尽可能多地塞进一些"绿洲"牌方块糖和白砂糖,这些,在母亲家乡极受欢迎。

只要有一点点积蓄,母亲便开始托人买火车票,寻找从石河子到乌鲁木齐的便车,通常是往乌鲁木齐北站送货的大卡车。一次,因为驾驶室坐不下,司机便把两个孩子用粗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货车顶上。

即便如此,任何困难都挡不住母亲回家的决心,挡不住她对家乡的思念。每当火车隆隆穿过长江上的一座钢铁大桥,母亲总会像孩子般激动,"南京长江大桥",她大声喊出桥的名字,毫不在意邻座诧异的眼神,母亲的心几乎要跳出来。

不知道有多少回,两个年轻的父母带着几个孩子,拎着大大小小的旅行包,装着白砂糖、方块糖,或者个头硕大的土豆。如果碰巧在新疆的瓜果季,父亲的任务便极重,满满两麻袋的西瓜、甜瓜,还要巧妙躲避列车员的盘查,从兰新线到陇海线,不知疲倦地奔波。这样的旅程整整持续了20多年,直到他们全家最后一次乘坐绿皮火车南下,父亲终于吁了口气,自豪地说,我们家为这条铁路贡献最多。

这一年是1979年,一个值得纪念的年份。

他们从中国西北最大的甜菜制糖厂,来到苏北一个不知名的小糖厂,以加工古巴原糖为主业。父亲每天从生产线回到家里,身上少了甜菜的浓香。母亲则被一种毫无原因的病痛所折磨,在苏北阴冷的台风季,她的病痛会加重许多。

好在,他们离家乡只有一江之隔。绿皮火车换作江轮,硬座车厢变成了黑洞洞的三等统舱,回家的路途从4天3夜,缩短至8个小时。他们用20多年的青春,换来一个离长江南岸最近的新家,他们不在乎对半打折的工资,不在乎交流不畅的环境,不在乎狭小的居住空间。镇党委书记亲自接见这两个有着丰富制糖经验的中年男女,羡慕地说,你们的工资比我们县委书记多2元。

最初的兴奋很快散去。母亲的心被长江南岸的那座小县城牵得生疼,她开始规划新的回家行程,长途汽车加江轮,再换乘长途汽车。她开始精打细算,将不多的积蓄分作两份,一部分用于旅费,一部分购买当地的特产。她不放过每一个节假日,用请假、调休的方式,尽量拖延返程日期。

母亲另有一个颇具野心的计划,要让她的长子在长江南岸扎根。但那个孩子始终让她琢磨不透,始终让她担惊受怕。每到台风季或是梅雨季,那个忧郁的孩子总是心情烦躁,这样的坏情绪在影响每一个家人。母亲偶尔听到两个男孩子的对话,关于石河子的阳光和蓝天,母亲的心倏然隐隐作痛。

他们一家从石河子迁居到江北的第二个梅雨季结束后不久,那个大男孩从县城一所寄宿中学搬回所有行李,足不出户整整两天,画出一张天书般复杂的草图,这是他一生第一幅也是惟一的建筑蓝图,他试图证明自己有足够的实力跨入长江南岸那所着名的学府。

秋天快要到来时,一封极普通的牛皮纸信函,让这个隐藏在江北小镇中的制糖厂如同节日般欢乐。40平方米的简易住宅,迎来一拨又一拨客人,母亲临时买来包装花哨的水果糖,毫不吝啬地塞进每一个客人的手中。她的喜悦,外人无法分享。她的大儿子,终于跨入江南那所着名学府的大门,似乎又一次拉近了她与江南那座小县城的距离。

大儿子临行那天,她不愿去车站,站在家门口,目送那个40岁的中年男人挑着扁担渐渐远去。扁担的一头是她进疆时父亲送的棕色牛皮箱,另一头是她新缝的被褥。而她的大儿子,随后在江南那所着名学府有着一甲子历史的大门外,在四平路昏黄的路灯下,用泪水送别形单影只的父亲。

父亲总是准时写来家书,一切平安,一切都好,一切勿念。半年后,父亲告诉她,台风又要来了,母亲身体有些不适。差不多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收到父亲的家书,大儿子有些不安。迟到的家书比以往厚实许多,一个重大消息令他目瞪口呆。

这可能是母亲一手策划的,他心里想。父亲说,苏北的天气可能不适合母亲。冬天的阴冷,梅雨季的潮湿,夏季的酷暑,尤其是台风,可能是母亲所患病痛的元凶。他们想念那座西北小城,想念那座他们亲手建造的八一制糖厂,想念那些和他们一同乘坐绿皮火车进疆的上海老乡。父亲说,这一切,总是在母亲的梦境里反复再现。

父亲和母亲商量了许久,字斟句酌写就一封长信,辗转送至一位兵团老领导手中。这位老领导,曾经是八一制糖厂建厂总指挥,他还记得当年那个篮球中锋13号,那个瘦高瘦高的上海支青。老领导兴奋地说,13号回来好。

那个时代,从江南返回兵团的成熟技工凤毛麟角。至今也不知道那对中年夫妻再次西行时的心情,或许喜忧参半。再次西行的旅人中,少了他们的大儿子。那条大江,再次离他们远去。

这以后,他们回家探亲的频率远远低于青年时代。昌吉、福海、霍尔果斯、额敏、阿克苏、奎屯、新源、库尔勒,天山南北,一座座新型甜菜制糖厂拔地而起,处处留下这对中年夫妻的足迹。忙碌的工作让他们无暇分身,填补了所有失落的空间。甚至他们的大儿子,突然回到西北小城,母亲也没有失态,平静了片刻,她淡淡地说,回来也好,一家人可以在一起。

这个大儿子,后来才发现,长江南岸那座小城,与中国西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小城街道的名称,几乎覆盖了中国地图的西北角:塔城路、叶城路、福海路、博乐路、伊宁路……这个让人惊喜的发现,一下子拉近了两座小城的距离。

他自作主张地在工作后的第一张登记表上,在籍贯一栏,自豪地写下"石河子"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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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艺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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