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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人

作者: 李伟道 来源: 兵团日报 日期: 2017-08-16

邵齐仁善弈,尤以盲棋最精妙。可连开五盘,以一拒五,杀伐决断,无人能及。

只见他稳坐中军帐,真如神武大将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遣兵布阵,势如破竹,不消半个时辰定叫对方将帅束手就擒。一时之内,太平镇方圆百里无人能克。人送雅号“棋人”,亦为“奇人”也。

邵齐仁声名日隆,树大招风,总有人不辞劳苦前来叫阵。但往往在他杀机凌厉的快棋之下,丢盔弃甲,颜面无光,黑脸拧眉,垂首叹息……“快活林”老板乃好事之徒。每有挑战者前来,便如武林中打擂台赛一般,在酒店门前立一杆大旗,宴开八桌,免费款待。每每围观者众,车水马龙,节日一般,渐成太平镇一盛事。“快活林”的生意自此也越发兴隆,让左右生出许多妒火。

邵齐仁偏偏好饮,便在“快活林”设了专座,杯中之物,晶莹透亮,虽无形却有力,顺咽而下,滑肠而入,妥妥入那肚中,他便觉五脏六腑如久旱之苗喜沐甘霖,生机顿发,通体舒畅无比,无一处不熨帖,怎一个痛快了得,两眼便放出光来。此时对弈,他便更能使出狠招、鬼招、阴招、损招,招招见血,杀人于无形。

名师在前,拜师学艺者亦众。但邵齐仁选徒极严,一般人不入其法眼。沉稳、乖顺之人,他断然不收。顽劣、不羁之流,却成为他的爱徒。他偏好那股“狠”劲。一时之间,棋坛升起一个搅动江湖的新流派:“刃”,以刀锋用狠见长,所向披靡。

爱棋者爱他,就因为他的棋风。观棋者喜欢他,也因为他的棋风。顷刻间,那种巨浪滔天、血雨腥风、快意恩仇、横扫千军的气势,令人惊心动魄,令人神往。

邵齐仁真乃神人也!

一日,从遥远的北地来一汉子,看不出年龄,也琢磨不透干什么营生,但精干利落,只是面白如纸,吊着一只三角眼,隐隐透着一股阴风。他在太平镇包一间上房,接连观棋三日,一言不发。

第四日,他来到“快活林”,点了一桌上等席。对老板说,相烦带个话去,我要在此宴请邵齐仁,并当面下战书,决一生死。

消息不胫而走,一袋烟的工夫,观者围满“快活林”。

对弈虽说是杀伐,必有输赢,固然关乎脸面、尊严,但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也是常理。归根结底只是“纸上军阵”“胸中江湖”,犯不着逞勇斗狠、以命相搏。

看来这是个找茬的主,来者就不是个善角儿。

那天,邵齐仁正在和众弟子论棋理,天地分黑白,乾坤有定势,顺势而为,依规而行,就讲究个“快”,当断必断,两军对垒,勇者为胜,围而不杀,怀柔必败。

听到递过来的话时,他放一乌亮的黑子,落盘而鸣……邵齐仁在“快活林”见到来人,心中一动。隐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挑战者一拱手,说:在下姓白,为棋数年。今日前来,一不为求财,二不为求名,只求有个了断。

哦?邵齐仁不解,望向来者。

你可曾记得,年前有一少年,向你求弈吗?

邵齐仁想起来,确有一白衣少年,先向他拜师,不允;遂向他挑战。他冷冷道:凑齐五个再来。

少年羞愤而去。

他乃我弟,本是个棋痴,也为棋坛才俊。那次愤懑不过,郁郁而终。临了,手攥棋子,久不瞑目。来者幽幽说道,脸色愈发煞白。

我们同开五盘,五局三胜者赢。可否?

众目睽睽,邵齐仁应了。

局还是那个局,邵齐仁的棋风更加凶狠凌厉。

来者也是把好手。临危不乱,任他烽火硝烟,凭着以柔克刚的本事,机巧应对。来往之间,只听得见心肺嘶鸣之音。

最终,来者喷出一口鲜血,落子认输。那一片鲜红洇了残局。

说时迟那时快,来者从腰间抽出把刀来,引颈就刎。邵齐仁伸手一挡,划破手掌。

来者那把刀,顺势改道,狠狠切向自己的左腕,一只手掌离体而出,落在一堆棋子之上,还隐隐有捏棋子之势。

众人本屏息观战,但见血溅当场,惊骇不已。

邵齐仁眼前一片血红。自此,两目充血。望棋,满盘都是红色,像一盘血馒头。

邵齐仁一病不起,寻医问药,延时日久,也不见好转。尤其那一双充血的红眼,让人望而生畏。

忽一日,来一游医。说受北地之人相托,给邵齐仁诊病。多剂汤药下去,少有成效。众徒弟狐疑,就有些不满。

游医道:医理同于棋理,棋道亦为人道,人道贵在心道。柔者为长,强者必损,用心以柔,方能疏解淤积啊!

邵齐仁羞愧难当,双目泪流。弈棋多年,如今才悟得棋道之精妙啊,我等仅仅是个下棋之人而已,我们都走偏了。

邵齐仁遂遣了众徒,终身不问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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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张艺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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